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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光明的象征太阳尚且体生黑子,仰其光热而生的芸芸众族也总会生出那么少数异端份子。以妖魔一族为例的话,海茵茨不但是个异端,更是个中翘楚。他不仅对艺术毫无兴趣,热衷于破坏,尤喜以间接、扭曲的手段去达到目的,个性阴险狡诈,虽然年轻,却是妖魔族人人避之不及的煞星。
二十年前我以妖魔身份转生此界,用血腥手段统一妖魔七族,海茵茨便是最早也是最主动向我表示臣服的妖魔贵族,他擅长运用谋略分化、瓦解、麻痹、削弱敌人,使我发起的每一次军事行动都能起到事半功倍之效,我能用短短十年时间基本统一大陆,登基称帝他功不可没。
然而海茵茨的野心随着他的权位上升同时也在不停地膨胀,在他心底蚀出一个无法填满的饥渴深渊,终于有一天他的野心凌驾了他的理智和对君主的畏怖,想要取而代之。可是他找不到合适的盟友,妖魔们厌嫌他的毒辣与反复无常,不愿与他合作;紫荆妖帝的敌人则是对他这条“白蛇”充满戒心,不敢与他合作;至于他的部下根本不被他看在眼里,同样他的部下也对这位刻薄寡恩的上司不抱半点忠心。
孤家寡人的窘况并没有浇熄海茵茨胸中的权欲饥火,反而让他更加兴奋,因为他根本也不信任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也不想与任何人分享胜利的果实,他决定单干。
之后海茵茨用了三年的时间在紫荆妖帝身边设下重重机关和心理伏着,耐心等到君主最弱最孤单的那一天方才一举发动,成功剥夺了主子的大半战力和战意,差一点就让我驾崩殡天——如果不是他算错了乙太诀的威能,他便真成就下凭一己之力打倒紫荆妖帝的丰功伟业了。可惜,一着算错满盘兼失,最终还是被我恃强破巧,以蛮横的笨手段一一冲破他的布局,将他活活擒下。
因为恼其让我遭受前所未有的羞辱和痛苦,生擒下海茵茨我并没有一拳轰杀了他,而是将其封入魔族制造的“腐之指轮”,让他在其中承受腐魂蚀神之苦,只待万载之后方才会元神尽灭。为了以防指轮被不明真相之辈破坏,令其得到解放,我特地以紫荆妖力施加了三重封印,除非世上再出现第二个拥有紫荆妖力之人,否则无论是魔力、神力还是蛮力都无法打破封印,海茵茨注定将为他的背叛承受一万年的折磨。
可是我没有想到,还不到二十年,封印就被打破了!是谁,这世上还有哪一个人拥有我那本该是独一无二的力量?
我不期然地又想到了在弗甸城紫气亭窗框上发现的那根紫水晶发丝。一直以来我都避而不想那根发丝的主人会是谁?内心中隐约猜到那答案的我非常害怕证实那个名字,因为那意味着背叛和破局,风会从四面八方吹来,将不再有力量把握历史舵盘的我生生卷走,扫进历史的旮旯。反正山果也不是和我多亲密的角色,我何苦为了他弄得自己满心沮丧,同时还要担惊受怕。所以我逼迫自己忘记那发丝,忘记那发丝指证的名字,好继续维持内心那一点虚假的平衡和宁静。
可当狂风刮起来的时候,雷雨是不会远的。
被我掩起双耳避而不听的风声过后,讨厌的雷雨终于来到,而且还是以不被我放在心上的小山果和最痛恨的白蛇为载体具现!这是上苍对我的讽刺吗?
心神激荡之下我不受控制地吐露了一个不该为人类了解的讯息。话一出口便惊觉不妙,果然对面的白蛇露出了好奇的眼神,细细的眉毛弯出一个惊喜的弧形,口气亲切而温和,仿佛在询问一位许久未见的朋友是怎样度过那些彼此分离的时光一般。
“原来是您,可是您怎么会变得这么起凄惨落魄?和人类混在一起的日子真是让您吃了不少苦头啊!”
我的心里刹时间一片冰凉,最后的一丝幻想终于也被残酪的现实撕破。就算海茵茨再怎么眼毒心活,没有确实的情报也不可能仅凭一句话就看穿我的身份。
是谁给了他情报?是谁放了他出来?又是谁有这个能力放他出来?我又是给了谁创造这种可能的力量?
闭上眼睛,不断化作噩梦侵扰我睡眠的紫水晶发丝又开始在我脑海里一根一根的铺展开来,这一次终于露出了藏在后面的那一双溢满媚意和嘲笑的红宝石眼瞳。
莫妮卡,真的是你,连你也背叛了朕!这场所谓的游戏,根本就是你策划来反我、害我的陷阱,我在跳下来之前居然还傻呆呆地把惟一的救命绳索交在你的手上!你便是用它、用我封存在你体内的那力量解放了白蛇吧!我只是想不通你是如何从体内的封印里吸出紫荆妖力却没有被其侵蚀同化,也没有炸得粉身碎骨,难道有什么力量在为你护法吗?
“危险!”
正当我要被思考的漩涡拉进去时,突然听见艾尔德高声示警。我当即反射性地将能量注入左手的护盾魔卡,同时提起右肘与肩平,上体左转,就在胸口微觉刺痛的刹那间护盾及时张开,把两柄差一点就刺穿我心脏的锐剑弹了回去。随即我便挥出一记电光灿烂的右平钩拳,正中海茵茨左脸,一击得手我乘势追击,一串连环重拳将白蛇砸得平飞出去。
看着倒飞开去的海茵茨,我心中不无诧异,想不到这轮猛攻居然得手的这般容易,而且拳头落在白蛇身上时也未感觉到强韧的护体气劲,一十三记重拳是拳拳到肉,把右手攥着的无极电卡魔力一古脑打进了他的身体。不过我也为此付出惨重代价,整只右臂被强大的电流烧得焦黑,右掌表皮完全炭化,小臂及上臂部分被烧焦,半边身体几乎失去知觉。我大口地呼吸,空气却似乎无法被吸进肺腔,脑袋还一阵阵地发晕,如果不是艾尔德放弃自疗,用最快的速度为我施放了一个初级回复术,我恐怕会站着晕厥过去。
艾尔德的及时援手让我得以回过气并清醒过来,身体的麻痹感也消散不少,不过这也导致了痛觉的恢复,被雷电烧伤的右手不是一个初级回复术可以治疗的轻伤,不过一想到白蛇会痛得比我还要厉害,说不定内脏都被烧糊了,右手的灼痛就不是那么难以忍耐了。
这边我正在用精神疗法舒缓伤痛,那边的白蛇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左眼的单片眼镜在挨上我第一记重拳时就被击碎,锋利的残片刺穿了他的眼球,一股股鲜血从眼眶中突突涌出,染红了半边脸宠,可是我清楚地看见他两边嘴角向上挑起。
他居然在笑?
抿着嘴闷闷地诡笑了一阵子后,海茵茨终于张开嘴大声笑了出来,一股股散发着恶臭的青烟从口里袅袅冒起,蒙在血淋淋的脸上,看起来十分阴森恶心。
“真是了不起啊!不愧是我曾经侍奉过的君主,认准是敌人就绝不饶手。那个骚女人居然还说你的心性已经被人类同化,无复当年的铁血果断,简直是在放屁!我居然还笨到相信了她的屁话,以为你会对这具曾经是同伴的躯体手下留情几分,看来我的脑子真是被那臭气满溢的指轮给熏坏了。”
听到他这么一说我心里咯噔的跳了一下。该死的,我还真是把这岔儿给忘记了,那可是小山果的身体啊!这时就听白蛇咳喇几声,吐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我以为他把内脏吐出来了,更是大惊,细看才知道那是一团淤血块。就见他再深吸一口气,瘪陷的左眼眶重新长出饱满的眼球,惨白的脸上骤然泛起一抹血色,显得精神抖擞。见他的身体这么快就已经恢复,我也不知道是该喜该惊,就听见他接着说:“不过吃了你这一十三记拳头也不是全无好处,起码现在我就觉得头脑比刚才清醒了许多,身体也变得柔软了。二十年的监禁生活虽然不长,可是指轮里面好狭窄,而且又臭又多咬人的虫子,居住环境真是太恶劣了……”
我盯着像个癔病患者一样杵在原地,声泪俱下地描述自己牢狱生涯的海茵茨,奇怪他怎么这么多废话,过去的他从来没有在对敌中表演独角戏的习惯。于是格外提防他会突然冲上来,可是我警惕了老半天,他还在那里声情并茂的忆苦思痛,便让我怀疑起他如果不是被刚才的电拳殛伤了大脑,便是被腐之指轮的魔力扭曲了他的部分人格。
我盯着像个癔病患者一样杵在原地,声泪俱下地描述自己牢狱生涯的海茵茨,奇怪他怎么这么多废话,过去的他从来没有在对敌中表演独角戏的习惯。于是格外提防他会突然冲上来,可是我警惕了老半天,他还在那里声情并茂的忆苦思痛,便让我怀疑起他如果不是被刚才的电拳殛伤了大脑,便是被腐之指轮的魔力扭曲了他的部分人格。
于是我忍不住瞄了艾尔德一眼,想乘此良机和他联手灭了这条白蛇,却见艾尔德满头是汗,正全神贯注的和侵入体内的病毒做抗争。他刚才中途停手施法救我,原本被其压制在剑伤附近的病毒乘机扩散,细小的伤口现在已经溃烂成两个血洞。
白蛇的疫牙之剑,阴毒威能较之当年丝毫不减,我居然迟钝到现在才记起来。慌忙伸手在刚才被剑尖触及的地方一摸,血淋淋地沾了一手腐皮,却不觉得疼痛,才发现胸口已经完全麻木,可笑我还一直当作是电殛造成的麻痹。
眼见我识破机关,白蛇也停止了装疯,一弹身滑到我的右侧,热疫与寒毒两柄疫牙之剑交错挥动,像剪刀一样朝我脖颈绞来。我勉强滑步避过,双腿却是虚弱乏力,一个站立不稳,差一点倒在艾尔德身上。饶是我尽可能地扭动身体让自己倒在离他远一些的地方,不受控制的右手还是打在了他的腿上,就见艾尔德全身一颤,发出一声惨叫,双腿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伤口开始以肉眼可以分辨的速度迅速溃烂,很快就露出了两块圆圆的髌骨,白滑光洁仿佛上好的美玉,可是一眨眼就连这美玉上面也出现了黑漆漆的瑕斑,还不断地扩大。
目睹此景我还来不及自责,便又一次被疫牙之剑逼得一个懒驴打滚逃开,白蛇却不着急追来,也不理会被病毒折腾得死去活来的艾尔德,一双青瞳只盯着我,鼻孔兴奋地抽动,不时饥渴地伸出舌头舔舐嘴唇,每当这时便会露出一口沾着血丝的白牙,无言地向我传达出他的威胁、残忍和快意。
眼看他一步步的逼近,半躺在地上的我下意识地挪动身体向后退去,虽然很快我就克制了这种示弱的行为,心中还是感到一股无法忍受的羞忿。正当我想尽全力跳起来的时候,顶上冷风掠响,我连忙一侧头,咔嚓一声一柄大剑砍进肩头,几乎把我的一条手臂都剁了下来。
又是打哪儿蹦出来的敌人?
没等我回头看清偷袭者的长相,勃然变色的海茵茨已经一剑将他扫飞。当那人挣扎着从地上抬起上半身时,我能看见的只是一张正在滴滴嗒嗒融化的脸。不过好在他身上的衣服没有被剑风撕碎,那是一套盖亚帝国军的士官制服,我这才恍然忆起自己是身处敌控区,又吼又叫还和人打得震天响,盖亚军不过来查看才是奇怪。
这时那名倒霉的士官已经发现自己脸上的异变,爆出了一通撕心裂肺的嚎叫,从后面赶上来想要搀扶他的同僚在看见他的脸后吓连连后退,只差没把手也拿来当腿用,其他士兵也一脸惊怖地停止了前进。
“他是属于我的,除了我以外谁也别想从他身上拔走一根汗毛。”海茵茨警告帝国兵时露出的表情和声音让我联想到嘶嘶吐信的毒蛇:“你们这群家伙去那边的废物身上发泄自己的嗜血欲望吧。”
他说完这席话后,那名不幸士官的惨叫声已经完全消失了,地面上只剩下一滩还在鼓泡的黏稠血浆和一具浸泡在血浆中的森白骷髅。其他的帝国兵带着憎恶和畏缩的眼神戒慎戒惧地绕过这些东西,杀气腾腾地向艾尔德冲去。
我的心一下悬了起来,可是白蛇并没有给我更多的时间去为艾尔德担心。他嫌恶地看了一眼正试图用长矛把艾尔德叉起来的帝国兵,转头对我说:“这些两脚的工蚁实在太喧闹了,一位伟大帝皇在最后的时刻来临时身边不应该只有这种低级的观众,让我们来换个地方吧。”他说着收起了右手的疫牙之剑,用空出的手指转动着套在左手中指上的一个奇形戒指,戒指上最大的那颗猫眼石在他手指的抚摩下散发出一种腐败的幽光。白蛇拿它对准我,再开口时声音中带着一种期待和兴奋的颤抖:“来吧,我的陛下。在我找到合适的观众和适合做您葬身之所的地方之前,请您也进去这里面歇着吧。”
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目光从他身边穿过落在艾尔德身上。因为他的反抗对普通人来说依然有力,那些帝国兵纷纷站得远远地对他投出长矛。其中一枝穿过防线刺进他的腹部,这让他手上的动作出现了短暂的迟滞,立刻就有更多的长矛穿透他的手臂、肩膀和胸膛,把他牢牢钉在地面上。
“不!”我猛吸一口凉气。白蛇因为我对他的忽视愤怒起来,上前一步抓住我的头发,把戒指用力地压在我两眼之间转动,喝令道:“看着我!”
我没理会他,事实上我那条几乎被砍断的手中正扣着一张已经注入能量的瞬移魔卡,只要我默念出关键词,它便会带我脱出白蛇的毒口。可是我还在犹豫——我不想做一个抛下同伴独自逃生的懦夫,可是现在看起来却没有什么机会可以让我带他一起脱离。本能一个劲地催促我发动魔卡逃生,可是心底涌起一股比求生更强烈的力量锁住了我的舌头与意念,不让我吐出那串可以打开通往生路的大门的音节。
艾尔德还没有拿出他的真实力量。四十天的合作下来,我知道他这些年来为了给人化之法积蓄善的力量而一直压抑自己的血之本能,以及伴随本能而生的强大力量。只要他愿意释放那力量,虽然我不敢说可以打倒白蛇,但至少可以创造一个让双方会合的机会,然后我就可以用魔卡带他一起脱离险境。
可是艾尔德看待那些伤害他的帝国兵的眼神非常平静,不带一丝愤怒,他似乎准备就这样束手就擒。
为什么?我在心里大声地诘问,完全无法理解他为什么宁愿当俘虏也不释放自己的力量。他难道打算看着我死在白蛇手上吗?或者,他知道我有办法一个人离开,所以不肯破戒?
当我想到后一点时,那条只乘一点皮肉与肩膀相连的手臂神奇地抬了起来,将手中的魔卡向艾尔德掷去,我听见自己从朐口爆发出一声大吼:“要走一起走!”
吼过之后,我自己都呆住了,周围的时间霎时全部凝固。
我这是在干嘛呢?我为什么要把魔卡扔给他?这不是把自己的性命全交在他手上了吗?如果他仍坚持不肯破戒,他一定不会死,我却是死定了啊!我这么把命豁出去,是想图个啥呀?
当所有这些问题掺杂着困惑、后悔和一点点的轻松情绪一古脑冲进脑壳时,我也看清了艾尔德铭印在这一凝固时段上的表情——那是一个充满惊讶和无措的表情,显示出他原本平静平衡的心境已经被这个他和我都意想不到的举动给彻底打破,他需要马上做出选择!
是为了维护自己道行眼看着搭档死去,还是为了保护同伴不惜折损道行。
他会怎么选择?我轻声地问自己,就在这一刻我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有那种疯狂的举动。
四十天的并肩合作让我喜欢上了这个有些拘谨和忧郁的吸血鬼,和他的相处让我回忆起当年与白翼诸人在一起的日子。艾尔德身上没有白翼诸人那份令人酩酊的狂气,比起总是搏击长空,裂风而翔的白翼,他更像一只与瑟瑟秋风共鸣的孤雁。和白翼诸人呆在一起让我感觉自由,和他呆在一起则是自在,那是源自同病相怜的共鸣。
简单点说,我在心底已经把他视作朋友。可是艾尔德会有和我同样的感觉和想法吗?我想要知道,所以我对自己的生命放手,以此来确定他的心意。
这是我有生以来做过的最直接也是最危险的赌博。
没办法,我实在太寂寞了。回到这个世界之后,我始终没有一个真正的朋友,失去爱情之后我才发现自己有多孤单。是的,沙蒂娅与冬妮娅她们很关心我。可是沙蒂娅给予我的是一份我无法回应的感情,它越是温馨,越是让我感觉心头沉重。冬妮娅虽然一直在向我伸出友谊之手,可是我心中充满了对她的愧疚,不敢大方地握住它,轻捏着指尖都让我觉得惶恐不安,又如何能放松心情。
所以我才想要借这个机会扫除笼罩在心头的阴霾,或者,干脆地下地狱去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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